
或许你还记得,今天是世界读书日。
有人说,在这个AI很快要无所不能的时代,阅读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与之相似的,像看电影、出门散步、看展或者谈恋爱这类需要花点时间来做的事,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似乎也都带上了“老派”的标签。
那么,在讲究“最优路径”的当下,做一点不那么讲效率的事情还有必要吗?不久前,看理想的编辑们提前准备好了一些问题,并把它们发给了作家张秋子,今天,她将从文学和阅读的角度出发,聊一聊相对老派的生活在当下是否还具有独特的意义。

讲述 | 张秋子
来源 | 看理想节目《细读生活》
01.
阅读需要”集体赦免仪式”吗?
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是,把阅读变成一个节日,是否本身就意味着阅读已经变得非日常了?
我的体感是,这些读书日在社会上所引起的讨论,本质上可能更接近于一些商业活动或舆论活动,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阅读推广。
不读书的人参加再多读书日的活动也不会真的去读,而读书的人不参加任何活动,阅读行为也丝毫不会被影响。阅读这件最基础的事,它不是、也不应该通过节日来推动,本质上,它是个体行为,它的前提是个人沉下去。
当然,把读书日变成一种欢庆式的娱乐活动,是可以理解的。大家可能普遍都有一种”我应该读点书”的执念,但又很忙,所以需要一些仪式感的方式来充当抓手。

作为一个现代人,无论持什么样的态度,可能都会被裹挟进一种仪式性的、集体性的行为里。最值得观察的,或许不是为什么会有读书日这个活动,而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它。
也许这背后藏着一个非常深的焦虑,现代人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是不安的。刷一天视频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常态,我们的注意力变得琐碎,在当下的语境教导里,容易产生隐隐的羞愧感,而读书日提供的是一种集体性的”赦免仪式”——
我们一起来宣誓”读书很重要”,一起打卡,一起晒书单,那种短暂的愧疚感就得到了抚慰。不过,我不想说我们参与这些商业活动是完全虚伪的,因为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需要不断去聆听外界信号的环境里,在这个环境里结构性地释放出来的信号,可能还是会对个体有着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
而且,读书日的功能也不是推动你现在立刻翻开书去读,而是在维系一种社会共识——阅读是有价值的,这件事情本身是值得被郑重对待的。
希望大家都能在一个外面没有任何节日的安静时刻里,真正地独自坐下来,翻开一本书。
02.
了解书的渠道
我现在选书的第一渠道是AI。我去年年底写完了第五本书,暂定名是《小说的诞生:从卡夫卡开始的细节之旅》。今年上半年的工作计划是不再输出新的作品,主要放在备课和翻译上。备课需要大量的参考资料,我会去问我的AI:“就这个主题而言,哪些书值得看?”它的推荐范围一定会超出我的阅读半径,是极好的补充。
举个例子。我今天在备课,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有一个很有名的短篇小说叫《傻瓜吉姆佩尔》,小说中的主角不停地相信别人,哪怕整个世界把他耍得团团转,他都甘之如饴。我很想在课堂上聊“相信”这个话题,就去问AI。
它给了我一个很长的书单,比如迈克尔·波兰尼的《个人知识》。波兰尼的核心论点是:所有的知识里面都有一个无法被明言的、被意会的或被默会的“相信”在底层托着,哪怕看起来很严谨的科学研究也是这样。
也许这本书与辛格的小说没有直接关系,但它仍然拓宽了我对“相信和理解”这个问题的了解。现在我也会推荐学生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论文的参考文献:可以让AI来推荐书,但不要让AI来代写,最理想的状态是个性能够呈现,有着你的个人气息。
另一个渠道是通过朋友推荐,而且是几个特定的朋友,我非常相信ta们的品味。上周去广州参加活动,我见了一个老朋友,他这次又推荐了一本我完全没有听过的书——澳大利亚作家杰拉尔德·默南的《平原》。他跟我吐槽说读完以后完全不知道讲什么,这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很喜欢这种推荐,因为它背后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我与ta的判断、趣味、品位非常类似,这和算法推荐完全不同。
这两个渠道有一个共同点——我都不是一个被动的接收者,我有自己的判断和主动性在里面。
03.
对媒介变化的感受
我不想假装自己是一个完全集中注意力的铁人,因为在备课、翻译的时候,我都可能停下来刷一下小红书,但我对“注意力必须集中“这件事本身就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我在第三本书《与达洛维夫人共度一天》里专门谈到过这个问题,“你必须注意力集中”这个要求可以被理解成一种暴政。分心不是一定要被消灭的坏习惯,有时候是人在面对巨大压力时的自我保护机制。
一个例子是《罪与罚》中的细节:男主人公杀完人以后,发现周围的人都在讨论这桩案情,他在听的时候,把头转向了墙壁,盯着绿色墙纸上的白色小花看。这个转头的动作就是一种分心,是男主人公在压力下的本能逃逸。
有意思的不仅仅是注意力的问题,而是媒介变化带来的人的理解方式的根本改变。前几天有一个前同事问我:法国“高蹈派”(也称“巴那斯派”)这个说法是什么时候、由谁引入中国的?这是一个很冷僻的文学史问题,我一开始先用AI查,都没有得到答案。
后来我换了一个思路,用“微信读书”的“全文检索”功能来搜索关键词。它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据库,可以跨书搜索全文。搜索结果一出来,我就发现有一条是1921年郭沫若写的《女神》里面提到的。但郭沫若用这个词的方式很自然,显然在他之前这个说法已经在流通了。

我又继续顺着时间线往前查,发现“高蹈派”这个词更早出现在周作人的文章里,最早的一篇是1917年的《近代欧洲文学史》。
我接下来在周作人全集里搜索,发现他明确地提到“高蹈派”这个说法来自日本,跟一个叫上田敏的作家有关。上田敏在1905年出版了一本诗歌集《海潮音》,在序言里就把法国的“高蹈派”译成了日语中的“高蹈派”。而周作人早年大量借用了日本的词汇和概念。
到这里路径就清晰了:法国“高蹈派”在19世纪末出现,经过上田敏的《海潮音》的引进成为日本词汇,最后再由周作人转成中文,郭沫若再沿用。
整个检索和推论过程我大概花了半个小时,假如没有现在这种信息流,让我去图书馆一条条翻史料,一个月都未必搞得出来。
所以我对媒介变化的感受,与很多人说的“信息流让注意力变化”不太一样——如果你知道怎么去利用这些工具,理解事物的方式可以变得更深、更快、更有趣。类似于侦探办案,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下一条,最后拼出一个原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给出来的答案。
04.
阅读之外
是不是我们所说的专注力、耐心、对世界的立体认知都要从阅读中获得?除了阅读,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我的回答一贯如此:当然不只有阅读这一条路径。如果我们把阅读理解成通往深刻认知的唯一方式,是一种傲慢。现在很多高校的教师会说学生们怎么不读书了,这个哀叹背后就是一种傲慢。凭什么一定要认为读书才是一种获取知识的能力?
我在读爱因斯坦的文集的时候,对他有一个非常新的认知。我们想象中的爱因斯坦大概是一个蓬着胡子、伸出舌头的科研怪老头,但爱因斯坦不是这样的,他对当时的世界局势有非常强烈的关切,留下了大量的反战书信和文章。
这个毕生把精力都投入到物理学研究中的人,恰恰对人类的命运抱有非常深切的忧虑。他和宇宙对话的那种纯粹,让他对人类处境的理解要比大多数人都更彻底。科学研究不是一种封闭的、专业的、排它性的训练,而是一种认知世界的、近乎带有神性色彩的沉思。
我也不想把这条路说得太精英化,好像只有读书人或科研工作者才能抵达这种认知的深度。最近几乎全中国的人都在关注一个叫张雪的人,他很早辍学,一辈子长期专注于制造摩托。如果对一件事情有野心、有持续深入的意愿,他同样可以通过一条看起来和阅读完全无关的路径,抵达对世界复杂性的理解。
阅读在这个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与其说是唯一的路径,不如说是一种特别有效的训练方式。它能训练我们的注意力、理解力,以及在一个问题上长久盘桓的能力。长期的实践、稳定的投入,甚至一段深刻的人生经历,都能带来这种立体化的认知。
05.
兴趣的底色
一个人的兴趣和判断越来越被外部系统所塑造,会不会成为一种问题?我们怎样才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书,而不被那些特别造假的读书博主所影响?
首先是兴趣。它不是真空里长出来的,一定要有时代语境和物质条件作为背景。一个生活在17世纪的女性,不可能成为物理学家,不是因为她天赋不够,而是因为那个时代里,这些学科没有向女性开放。
或者不说物理学,说游戏。我很期待的游戏《影之刃零》今年9月9号要上市。它的CEO叫梁其伟,他本科学生物,在已经去准备读研大的时候,转向了游戏制作,因为那个才是他真正着迷的东西。假如这个时代没有电脑、没有电子游戏,这个叫梁其伟的人根本就不可能被激发兴趣。因而我的结论是:外部世界的复杂多样性,是兴趣被激发的非常重要的物质支撑。
从这个角度来说,算法和信息流也不是天然就有的事情。我更关切的是:当它激发了人的兴趣的时候,那种兴趣到底是真实的、有深度的,还是一种消费行为的诱导?

回到刚刚的问题:我们怎么发现自己喜欢读的书?说实话,我觉得这是一个伪命题,因为兴趣不是被发现的,更准确的说法是——它很早就在那了,只是等待一个被点燃的条件。
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人可能会高度依赖营销包装和推荐来选书,这种情况可能意味着ta们不太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但这当然很正常。大家也别把发现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书这件事看得太庄重了,好像它是一个必须完成的自我实现的任务。
很多人一辈子读的书都是很主流的,时不时跟着推荐去走读,但ta仍然能在那些主流中发现好的东西。顺着走未必是一种损失。
唯一值得警惕的是:我们以为自己有很多偏好,但那种偏好可能是被算法反复投喂出来的,相当于你的信息茧房在替你做选择。这种看似主动的阅读,其实是在一个越来越窄的回音壁里打转。
马克·吐温有一句话:当你手里有了一个锤子的时候,看什么都是钉子。我们被信息茧房、消费主义诱导形成的对某些主义的迷恋,固然非常坚硬,可以帮我们摧毁一些习焉不察的障碍物,但同时也可能会误伤一些并不是钉子的存在。
如果真的想和能够击中自己的书相遇,最有效的方式是一种向陌生领域敞开的意愿——我今天读了一本跟这个主义有关的书,明天就读一本这个主义所批判的书,让两者之间形成一种对话。
06.
印刷术时代的遗民
最后一个问题:我算不算一个老派文艺青年?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但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印刷术时代的遗民。我是在文字的世界里长大的,仍然相信文字的力量,仍然迷信文字在纸上造出来的那个世界。
至于阅读、看展还有徒步这些活动会不会被取代,我没有办法预言。就好像米兰·昆德拉说的,我们永远是“被蒙住眼睛穿越现在”。身处其中,人很难站在制高点上俯瞰整个时代的洪流,所以我只能把这个问题收回到自己的经验里来回答。
对我而言,阅读永远是生命中不可替代的状态。我一直相信,一个好的写作者的前提一定是一个好的读者,这点我们在纳博科夫、卡尔维诺等人的身上都能看到,顺序不可以颠倒。
在生活里,有没有那些明知道是低效却不愿意被优化的事情?当然有,那就是我现在做的最重要的事——我的课堂。每一堂课都是围绕着一些很具体的文学作品展开的讨论。我经常在下了课、和同学们讨论完之后,产生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我们当时绝大多数人都加入到了一个乌托邦共同体中,就着一些没有实际产出、也不可能和ta们的绩点、考研、保研与找工作有关的话题进行讨论,大家都进入到了一种绝对的精神世界。这种状态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它的价值。因为它存在,我们被吸引进去,我们的心灵在同声相和,这就是一种价值。

庄子说:“无用之用,是为大用。”这句话不是在讲鸡汤,它让我想到课堂里那些看起来无用的、如一个学期就读一本书这样一种低效的回忆。
我总希望它们成为那些永远不会被量化、永远不会被优化的方式,因为我希望它们能够慢慢地渗入到每一个参与者看待世界和看待自我的方式里,而不会体现在任何的考核指标上。我想这就够了。
当然我也希望,在讲述小说的过程中,读者们也能先去阅读,再听我来分享,最后把自己的想法传递出来,和我形成一种互动,因为我相信这也是一种不可替代、无法被优化的精神共同体的结晶与呈现。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细读生活:在二十则短篇小说里重启自我》,有大量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APP"收听。
🧤 📖
与作家张秋子一起
在二十则短篇小说里重启自我
⬇️
点击下方即可购买

音频编辑:小马、dolly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配图:《在森崎书店的日子》《宁静咖啡馆之歌》
《花束般的恋爱》
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
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一鼎盈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